訪問人：蕭永宜、何樂遙、卓珈聿

撰稿人：蕭永宜

封面設計：卓珈聿

　　在距離台灣9000公里、充斥冰雪的德國，一名研究生翻開一箱館員口中「未曾被整理過」的檔案資料，撥開一層灰，映入眼簾的，竟是蔣中正與宋美齡附有簽名的合照。

　　「怎麼繞了地球半圈還是你們？」哲維老師笑著回憶，開始跟我們講述他的史學探究旅程。

　　張哲維老師得專長是中德近代史與外交史，目前在我們系上教授「中國近代史」與「史學研究的數位工具」等課程，也是本屆歷史系學會的指導老師。

前往德國的契機，興趣與就業

　　談及留德的原因，老師坦言，是融合興趣與就業的綜合考量。在大學課堂中，一位老師指出台灣史與中國史的研究領域競爭者眾多，未來發展空間有限，若有心深造，最好考慮出國發展。受到此句話的提醒，哲維老師系統性地查閱全台各大學歷史系的師資名單後，察覺台灣在德國史的師資相對稀少且都臨屆退休年齡，德國在近代二十世紀又是尤其關鍵的國家，因此留德對未來會是一大優勢。

初到德國：生活適應與學術文化的觀察

　　出國之前，老師就已做好心理準備，他知道除了語文能力外，在德國攻讀人文科系不像理工科會有固定月薪可領，因此出發前勢必要學好語言並計畫未來需要打工來支應生活。

　　乍到德國，哲維老師表示他最初的挑戰即是「適應寒冷」，德國北部年均溫僅攝氏七度，初到旅館時看到牆上巨大的鐵片與管線時還一度不解其用，後來才發現那是中央暖氣系統。不過老師也笑說：「其實適應寒冷尚可接受，返台後台灣的高溫更難適應。」由於氣候寒冷，德國蚊蟲相對稀少，對討厭蚊子的他是一大福音。老師也順便補充，其實德國不太有蟑螂，德國蟑螂是美國為醜化德國而取的名稱。

　　在學術氛圍方面，他觀察到德國學生很踴躍發問，即使問題未必高明；反觀台灣學生在被提問時會安靜許多，但並非缺乏思考，只是不好意思表達。

從書架到檔案館：與陶德曼的相遇

　　構思碩士論文期間，來到文學院圖書館的哲維老師，發現因學校設有漢學系，圖書館內有大量中文書籍。偶然發現有川島真教授的《中國近代外交的形成》跟唐啟華老師的《北洋外交》。因對長時間閱讀的德文資料感到疲憊，他轉而閱讀這些中文著作，視之為一種精神放鬆。

　　此時，哲維老師恰巧發現唐啟華老師有篇文章在文末提到，因為自身不諳德文，只在此用中英文史料來進行研究，呼籲未來能有熟習德文的學生以德文材料來重新研究。受到此段落的啟發，哲維老師遂決定既然都身處德國，那就嘗試以德文檔案資料來補足中英文研究的缺口，從德國視角切入對華關係的研究。

　　他在哥廷根大學總圖書館發現了《德意志帝國外交檔案彙編》，一套涵蓋1919年至1945年間重要外交文件的龐大資料，總計達75大冊。他花費大量時間逐頁檢視其中所有與東亞相關的記錄，建立起一套龐大的研究基礎，也由此完成了以三位駐華外交官在華決策的碩士論文。

　　其中一位名叫陶德曼的外交官，中西方對他都沒有相關研究，且當時出版的《德意志帝國外交官名錄》因資料皆經過美國的查扣挑選，與東亞相關的內容相當有限。為了填補此份不足，老師在往後三個月，皆在德國外交部調閱陶德曼相關的檔案，並決定以他為題撰寫博士論文。館員告訴他說共又有六大箱檔案資料，且自從入館後都未經過整理。老師即透過箱子內陶德曼駐華期間的日記、書信以及外交檔案去了解「這些外國外交官是怎麼認識中國的」 ，老師對中國近代史的建構也是源自這些外國檔案所看待描繪的中國。

讓時間不再耗損：數位工具與歷史研究的交會

　　面對龐雜未經整理的史料檔案，老師開始接觸了數位筆記的使用，藉以統合大量資料，系統性地建立研究的資料庫，也是這份觀點催生了「史學研究的數位工具」這門課程。

　　哲維老師認為，任何數位工具都只是「輔助」：它能協助歸檔分類、建立時間軸抑或整理人物關係網絡圖，以減少時間的耗費，卻無法取代我們的問題意識與思考深度，唯有先確立自身的研究動機與觀點，工具的輔助使用才有意義。

　　老師也提到，AI最終要回歸的是人的思考，它的確會是未來的趨勢，也是因為防範不了，所以才要去學習如何使用。AI工具可以讓懶惰的人更好偷懶，卻也能讓有在思考的人變得更優秀。

從日記中看見戰爭的真實：歷史作為情感的回音

　　老師提到學生未來無論從事什麼工作，都要往「能讓你感動的事」靠近，這不僅是老師對學生的勉勵，更是他自身的研究心得。在龐雜的史料中，老師不僅在研究兩國間的國際互動，更在追尋一段段被忽視的歷史故事。

　　當戰爭的傷亡被簡化成統計數據，我們是否忘記了數字背後的深刻哀痛？老師在閱讀陶德曼的日記時，有個段落提到，因腳傷免役的陶德曼在外交部工作時，聽聞親弟弟陣亡的消息。他必須帶著這份消息搭乘火車返回家鄉告知父母。老師語重心長地詢問我們「如果是你，你做得到嗎？」因為陶德曼是外交官，他才有機會將這段經歷寫下，但在戰爭時期多少人沒有機會去寫，又流到現今。每個傷亡數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但這些悲情慘劇很難在講究突破、創新的論文中流傳。

學習為了實踐而存在：新時代的學習與歷史系的回應

　　哲維老師指出數位時代學習的發展趨勢，學習模式也正逐漸轉變──不再是先學習基礎知識再尋求應用發展，而是從自身興趣的實踐出發再回頭尋求知識的支持，也就是為了實踐而學習。未來會更加強調就業、實用、實踐取向，而學生就在以上過程中與自己對話、成長。在這樣的理念之下，學生的自主性就更為重要，例如我們系上就有開設許多社會關懷、田野調查、策展等等社會參與取向的課程。歷史學最重要的訓練就是「你所講的東西要有所本」這項特質，這樣的能力不只用在學術研究，在職場上如股市分析、社會趨勢觀察等產業領域同樣不可或缺。

價值與未來：從歷史視角下產業發展 

　　談及未來的發展趨勢，哲維老師說：「歷史學的發展源於錢跟利潤帶來的價值」，例如法制史跟醫療史的興起就就跟相關領域的高度關注與發展密切相關。在此脈絡下，企業史與產業史將成為極具發展潛力的領域。例如台積電這種大型企業，也會想知道自身的產業發展。再來，隨著AI工具消弭語言障礙，跨國相關研究如國際組織、外交關係都會是一個發展方向。此外，因為對現實想像的破滅會促使人將情感投注在虛構的二次元產業。遊戲、動漫等等成為一種回應現實的想像空間。老師笑說：「人會追求美的、或能讓你感動的事物，當年的《唐詩三百首》其實就像現在的男女團一樣。」所以未來產業會怎麼發展呢？不妨先從能讓你感動的事物去著手思考吧！

柳暗花明又一村：給歷史系學生的一封信 

　　對於迷茫的歷史系學生，哲維老師引用叔本華：「人因為焦慮而存在」一句話作為勉勵。老師指出絕大多數科系皆是為了「討論一門學問」而存在，而非以培養某職業為導向。因此，與其期待念完一個科系就能獲得一條康莊大道，不如先釐清自己的心之所向，並朝這目標探索追尋。有時候可以找到突破的道路時，都是在最無所適從的時候，迷路的途中，反而更好遇見那條專屬於你的道路。

　　但不論未來產業如何變化，有個東西始終不變——那就是你的責任心。你有沒有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那份責任感？只要你有這份決心，即使犯錯也無妨，因為你會一直擁有跌倒再爬起來的勇氣，而真正的學習，往往是在這些錯誤中發生與成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