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團隊
主訪:楊心悅
紀錄:陳宜昇
機動:盧立澤
撰文人:陳宜昇
審稿人:林柏安
封面繪圖:宋偲妘

前言
本次訪談,我們邀請到陳文松教授。教授目前不僅是成大歷史系教授,更是現任成大文學院長,其研究核心為日治台灣史。
與多數學者不同,教授在就讀台大歷史系之前,其實就讀世新五專的編輯採訪科。不僅如此,他也曾是一名「釣魚版記者」,並且因緣際會投入歷史研究,這些經歷充分展現了他的獨特之處。
獲贈書籍:那場意外的歷史啟蒙
教授的歷史之旅,其實始於一場「意外」。在南投名間鄉下長大的他,形容當時的生活節奏是「通勤、上課、玩耍」,補習與課外書在他的生活圈是極為罕見的奢侈品。然而,國二那年學校的一場廣播,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陳文松同學,請到訓導處。」廣播聲響起,教授回憶當時的第一反應是:「糟糕,是不是犯錯了?」沒想到,身兼其歷史老師的訓導處組長,竟是因為他歷史月考表現優異,自掏腰包買了兩本歷史參考書送他。「原來歷史考得好,是可以得到獎勵的。」這份來自師長的肯定,在那個資源匱乏的年代,宛如一支打火機,剎那間點燃鄉下少年對歷史的特殊情感,更照亮了他日後通往歷史研究的學術之路。
儘管國中畢業後因聯考失利未能進入理想高中,但他選擇就讀台北的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今世新大學)。這個決定,讓他從南投的田野走入台北的書海,更在解嚴前夕的社會氛圍中,接觸到大量的禁書與各類史家傳記,進一步鞏固了他與歷史的緣分。
大學與中研院:學術縱深的初步體會
五專二年級時,學長送他《史家陳寅恪傳》等歷史書籍,讓他得以更密切的接觸歷史。五專畢業後,教授插班進入台大歷史系就讀。大學時,台灣史研究已逐漸萌芽,教授也開始對台灣史產生興趣,但由於教授隋唐史的高明士老師史料訓練紮實,他當時最感興趣的是隋唐史。
大學畢業後,教授至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擔任編輯助理,並在那些繁複的證據與史料中,首次體會到歷史研究的深度,看見了學術的縱深。此外,因為台史所即是負責台灣史研究,為教授日後專攻台灣史埋下種子。
新聞編採的磨練:今日新聞,明日歷史
「我曾是一名釣魚版記者。」教授分享這段經歷時顯得格外生動。當他離開中研院後,轉身成為《大成報》記者,負責「釣魚天地」專版。雖然當時自嘲「不會釣魚卻要寫釣魚新聞」,但他被迫在短時間內掌握寫稿模式,因而學會如何將零散的資訊轉化為引人入勝的敘事。不過,在一次赴韓國採訪國際磯釣比賽的過程中,教授發現即使大學時曾學過日文,碰到日本人時卻無法有效溝通,因此深刻體會到語文能力的重要性,並努力強化自身日文能力,為日後赴日深造奠定基礎。
「你看那些資深政治記者,他們能寫得很深入,是因為他們掌握了議題的脈絡。而我發現,如果沒有歷史的厚度,新聞報導往往只能停留在表層。」從事新聞編採的經歷,讓他意識到記者與歷史學家其實都是在進行知識探索,只是前者較追求即時性。這也意味著:「今日新聞即明日歷史。」
赴日尋跡:透過史料穿越時空
憑藉著日本交流協會的獎學金,教授進入東京大學總合研究科,師從若林正丈教授。對於許多人有「研究台灣史,為什麼要跑去日本?」的疑問,教授解釋,因為日本保存了大量台灣所缺乏的日治時期一手及二手史料。
教授提到,雖然就讀大學及任職研究所時,有接觸過台灣史的書籍和史料,但系統性的學習台灣史,實際上是始於留學日本。談到赴日留學的最大困難,教授認為是「語言問題」,但慢慢適應。在留日大約十年後,教授成功取得了碩士與博士學位。
「歷史研究者就像是一個『中介者』或是『時空穿越者』。」教授感性地說。他提到某次在研究草屯的一個地方家族時,看著資料中人物的生死,甚至產生了一種「希望他不要死」的錯覺。他認為,歷史研究者的任務就是幫那些已經無法說話的人,將他們的故事精準地傳遞給後世。這種與靈魂對話的過程,正是歷史研究最迷人之處。
入境隨俗、入境問俗、就地取材
來到成大任教後,教授發現成大的校園與台南舊城區之間存在著一種無形的隔閡。學生們習慣在鐵路東側的成大校區生活,卻鮮少踏入西側那充滿歷史底蘊的中西區。為此,教授將他的記者觀察力轉化為「踏溯」教學,成為了名副其實的「走訪派」教授。
「我喜歡帶同學出去走走,因為認識一個地方最快的方式就是『入境問俗』。」在教授的課程中,廟宇、公廨、古道都是教室。例如他會帶著學生站在匾額下,講解政權交替如何反映在文字雕刻上。此外,教授提倡胡適所說的「小題大作」,鼓勵學生透過田野調查找到「小題」,並在思考脈絡後進行「大作」,實踐有別於教室授課的精神。
講台上的自省:面對多元社會與時代脈動
在長年的教學中,教授也經歷了台灣社會論述的巨變。教授分享,某次上課提到二二八事件時,他依循主流史觀講述本省人與外省人的衝突,課後卻有一位外省第三代的學生滿臉愁容的找他,並且表示:「我認同台灣,但在這種論述下,我總覺得自己背負著『加害者後代』的罪惡感。」
這番話對教授產生了巨大的衝擊。他意識到,隨著時代演進,講台下的學生背景越來越多元,包含原住民族學生、新住民二代以及其他族裔背景,而性別議題也逐漸受到重視。教授發現,「面對族群與性別問題,我們要越來越謹慎,避免在追求真相的過程中,無意間傷害了當下的生命。」這份反思,也讓他的教學更具溫度。
歷史有用論:人生的倒裝句
針對學生常有「歷史有用嗎?」的焦慮,教授給出了一個極具哲理的答案:「歷史是人生的倒裝句。」
教授表示,年輕時大家可能汲汲營營於技能與職涯,覺得歷史冷門且無用。但是到了四、五十歲的生命回顧期,幾乎每個人都會開始追尋「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的問題。
「不是歷史沒有用,而是你不知道怎麼用。」教授勉勵同學,歷史系提供的不是單一的謀生工具,而是一種「定位」的能力。透過與過去的對話,我們可以認識土地,最終回到認識自己。在局勢變動越迅速的時代,歷史這種讓社會持續發展的穩定力量,就越顯珍貴。
給同學的建議:真誠的面對與探索
教授認為,歷史從來不是熱門學問,但也不曾過時。它需要的是一份真誠的好奇心。「不管科技如何變動,人類對記憶的需求是永恆的。」他表示,同學在大一時或許會不清楚歷史「有何用」,但只要認真學習,隨著時間就能慢慢找到歷史「怎麼用」。
陳文松教授用他那「倒裝」而精彩的人生告訴我們:歷史不只是關於「逝去」的人事物,而是一個持續與過去互動、並與當下對話的有趣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