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柏安
前言
身在臺灣,始終會思考一個問題:「我是臺灣人嗎?」1987年解嚴以來,臺灣的主體性抬頭,「什麼是臺灣文化」、「誰又是臺灣族群」便開始成為政論節目中,反覆討論的議題。
儘管這樣的交流促進民本價值觀的形成,然而觀察網絡輿論,卻有許多意識形態與族群的對立被製造出來;本省人、外省人之異,原住民、新住民之別;太多太多,儼然成為現代的分類械鬥。究竟什麼東西可以代表臺灣文化、什麼音樂又可以稱作臺灣民族的呢?
或許沒有正確答案,然筆者仍想提供較少人知的角度,同時也是個人對於音樂、對於客家文化的喜好。試著以美濃客家音樂為主體,講述不同視角下,臺灣的本土音樂鮮為人知的故事。
故事開端
1970年代,伴隨著「回歸鄉土」、「回歸現實」的文化潮流,各地開始出現許多要求解嚴的民聲,黨外勢力也逐步集結,為臺灣的民主化奮力爭取。在臺灣民主逐漸開化的進程中,1971年美濃這片土地迎來一位新生命的到來。他便是日後斬獲數個金音、金曲獎的音樂創作人,林生祥。
林生祥就讀高中的時候,第一次觸摸音樂。1988年17歲的他背井離鄉到臺南二中讀書,在同學的陪同與鼓勵下,第一年懷揣著青春羞赧,開始自學吉他,並逐漸學習如何自彈自唱。後來琴藝漸長,鼓起勇氣也嘗試擔任民歌餐廳的駐唱。為接下來音樂表演打下舞台基礎。
儘管母親林董起初反對林生祥擔任駐唱,很生氣的罵:「幹嘛去餐廳看人吃飯哪!」但刀子嘴豆腐心的林董也在兒子考上大學後,買了一把嶄新的吉他,支持林生祥玩轉音樂的興趣。
淡江時期的初露鋒芒
林生祥就讀的淡江大學是私立學校,在當時比起公立學校,較少受到國民政府的公權力審查,校風開放自由,對於言論與創作較少限制,甚至一躍成為「台灣校園民歌運動」中名震四方的名校。由於長期秉持著反殖民與民主化的信念「唱自己的歌」,成為當時炙手可熱的代表學校之一。
林生祥在讀大學時已經解嚴,因此民歌創作的校風更加蓬勃興盛,不斷影響與刺激著林生祥進行音樂創作。在考上交通管理系的第一年,便以創作歌曲〈觀音的故鄉〉參與大學城第十屆創作歌謠,榮獲第一名及最佳作詞獎,也正式於音樂領域嶄露頭角。
這首初出茅廬的代表作以華語所唱,受當時的整個社會環境還受到反攻大陸的反共的價值觀限制,〈觀音的故鄉〉的歌詞仍是對大中國土地的嚮往,也隱含著中共統治下的頹圮批判,如歌詞「我回到觀音的故鄉,一切不再是我所想像」、「冬雨綿綿烏雲朵朵,觀音的眼淚掉進哪個角落」。
儘管如此,仍不能掩飾這首以搖滾樂團形式演出的歌曲,在音樂橋段上安排的成功。第一段主歌使用木吉他撥弦技巧,模仿溪流濺濺涓滴聲,貝斯低吟如溪水輕撫石子,輕巧溫柔。第一次副歌結束後便以電吉他奔放的solo進行銜接,滿溢著年輕徜徉的活力。而後再次變調,將所有樂器如打擊樂、電鋼琴豐富組合,也象徵著奔放的內心情緒,旋即回到第一段的寧靜輕盈。
組建《觀子音樂坑》
收穫第一次登台的肯定後,林生祥便循著這股熱潮,在學期間招兵買馬,於淡水北新莊的租屋處,與貝斯手陳冠宇、吉他手鍾成虎、鼓手福田毅、組成《觀子音樂坑》,揉合北京話、福佬話、客語,以及西方搖滾樂的創新曲風。與美國嬉皮文化遙相呼應。

主流風格的選擇是一把雙面刃,搖滾樂的樂風獲得許多年輕人的青睞,直到畢業的三年間,每年五月都會舉辦「點生映象音樂創作發表會」,場場座無虛席。然而華語以及現代搖滾的形式,也為之後回家鄉美濃所遇到的困難,埋下伏筆。
除了音樂創作,林生祥也非常關注家鄉當時所進行的反水庫運動,第一次舉辦音樂發展會前,主動聯繫家鄉詩人鍾永豐,許諾要把第一年音樂會的收益,捐獻給當時進行反水庫的「美濃愛鄉協進會」,用行動以表支持。
故事很快就到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1998年林生祥回到心心念念的故鄉。他回來了,但他引以為傲的音樂創作,卻回不了家。
佇足美濃
剛回到美濃的林生祥,就受到鄉裡人的邀請,為美濃信仰中心的三山國王慶生,並在慶典上獻唱。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廟裡熱熱鬧鬧,台上準備的林生祥也好生歡喜,殊不知,這都只是暴風雨前的風平浪靜。隨著演出進行,林生祥越感不安,台上唱歌的他,看著底下熙來攘往的鄉親,有些蹙著眉頭、有的窸窸窣窣地議論著,似乎…自己的客語創作,與觀眾間有著無以名狀的隔閡。表演心照不宣地進行著,直到台下兩派人的對峙才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原本三山國王生日都是請傳統樂團、布袋戲或歌仔戲表演,這是什麼搖滾樂啊,我們王爺不要聽這種音樂啦!」在吵雜的人群聲中,林生祥清楚地聽到了抗議的人,面帶不悅的說出這句話,隨著爭執越吵越烈,更多的鄉親選擇離開,幾百人的場面最後只剩下了十來個人,他數了數,一個,兩個,三個…剩下的十一個聽眾鍾,七個還是親戚。
受到這次的打擊,讓林生祥萌生改變曲風的想法。這個決定很艱難,畢竟現代搖滾樂的曲風,曾為自己帶來許多成功,收穫無數青年成為粉絲。然而這樣的成就卻成為一種詛咒,如影隨形的束縛著林生祥。
那一陣子,林生祥夜裡夢中都在思考著應該如何取捨。家鄉的山脊如半臥的母親,靜靜的陪伴林生祥度過焦慮煩悶的日子,終於在某天清晨,林生祥下定決心改變,以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成功:那便是希望自己的音樂能走得進故鄉,成為生活的音樂。搖滾樂的曲風雖然象徵著反動的精神,卻也是洋玩意,與美濃故鄉的傳統國樂脫節。
善行結好果——靈魂搭檔鍾永豐
同年,恰逢美濃反水庫的社會運動正在進行第二波爭權,時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的鍾永豐,便想要聯絡曾經登門拜訪的青年林生祥幫忙,他認為如果藉著音樂的傳唱、紀錄,對運動與音樂而言,抗議的衷旨以及關懷鄉土的思想,可以通過感官,內化為情緒,或許便可創造出更多可能性,帶來雋永的回響。
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鍾永豐三番兩次的探訪已經回到臺北的林生祥,邀請他回鄉從事音樂創作。用音樂參與社會運動,成為故鄉的後盾。本有此意的林生祥欣然接受鍾永豐的合作邀約。也成為靈魂般的兩人組合,鍾永豐寫詞,林生祥作曲的組合。
緊接著林生祥便在鍾永豐的陪同下,開始實踐將傳統樂器融入自己的創作,以代替原本的西洋伴奏。他們一起拜訪美濃的客家八音班、屏東恆春的民謠班,希望更進一步了解鑼鼓、嗩吶、胡琴、月琴、琵琶等傳統樂器的節奏和音樂特性,使即便很現代的創作,都能感受到與大地生命的連結。特別是客家山歌中,吟詠、自由即興的拍子;另一方面,則和原本部分班底的陳冠宇、鍾成達及新成員嗩吶手郭進財等人在1999年合組《交工樂隊》。

生活的寫影
說到交工,這樣的名稱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會覺得很陌生,筆者在查資料時還誤以為是「交通工程系」,殊不知這其實是美濃盛行種植菸草時,留下具有時代產物的用詞。
交工有「交換勞工」之意,在美濃菸草全盛發展時期,由於人手不足,擁有地緣或是親屬關係的幾戶人家會組成「交工小組」,每戶各出幾個人力,輪流到小組成員家採收菸葉。因此交工樂隊取名採用其互相幫忙,連結彼此之意。另一方面林生祥始終認為創作者有責任,要為社會上發不出自己聲音的人去發聲,而林生祥則用自己擅長的音樂,演奏生活鄉土的旋律。
《交工樂隊》成立不久,便在同年發布第一張客語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是臺灣首張反水庫運動的紀實音樂,在副歌的創作上使用一唱三歎的手法,使運動中的口號朗朗上口,這樣純樸的表現方法,像極了中國先秦時期《詩經》中的國風,反映民眾純稚的情感張力。在〈我等就來唱山歌〉中,大量使用美濃鄉民的合聲,記錄下抗爭現場時的複音,使整個抗議過程栩栩如生,甚至也使用1993年,第一次到立法院門口抗議水庫興建時,領隊鍾秀梅號召的口白,使這首歌除了藝術價值,更深深地刻畫美濃客家人爭取民族權益的過程,成為不可或缺的領域史料。
都說到這裡了,想必各位對於剛剛一直提到的反水庫有許多好奇,又為什麼美濃鄉親們要反水庫呢?

捍衛家園的運動
故事還得從1990年代初期開始說起,當時東帝士集團有意在臺南七股潟湖,興建煉油廠及重型工業區,但如果要發展重工業,會使得南部的水資源更加吃緊。因此國民政府認為南臺灣有增加水庫的需求,因此計畫於高雄美濃的黃蝶翠谷興建水庫。
然而黃蝶翠谷是美濃人凝聚地方文化的場所,興建水庫不只會嚴重破壞 黃蝶翠谷的熱帶母樹林生態,更會使得原本棲息於此的數萬隻黃蝶家園被毀,造成生態浩劫,同時當地也處在斷層上,若是打破脆弱的平衡,更會使得下游的居民受到波及。
1992年底,在臺灣環境保護聯盟高雄分會會長曾貴海、以及鍾永豐等人,以及一眾美濃青年的共同組建下,「美濃愛鄉協進會」由此而生,並於1993年帶領美濃客家鄉親首次北上抗議。
另外由抗議活動而生的美濃黃蝶祭,則做為每年固定的祭典,結合文藝活動、社區導覽等,使美濃新生代的子弟,以及大眾了解美濃的特有生態,並強調保護環境之重要,藉由多元形式傳承反水庫運動的精神,也攏絡著美濃子民的向心力。
反水庫與專輯的雙重成功
回到故事的時間線上,1999年四月,也就是〈我等就來唱山歌〉專輯發行不到二十餘日,美濃反水庫人士就已經動員十五輛遊覽車,從高雄再次浩浩蕩蕩一路向北,前往臺北立法院陳情。一週後,再集結兩部遊覽車,前往立法院監督美濃水庫的預算審查。在如此熱絡的社會運動爭取下,不久立法院就宣布刪除2億5千萬元的美濃水庫預算,美濃水庫的計畫也就此罷工。
隔年三月,也就是2000年,民進黨籍陳水扁當選總統,宣布任內不興建美濃水庫。反水庫運動也因此告一段落。而此張專輯也在2000年第11屆金曲獎中,得到四項提名,最後拿下「最佳製作人」和「最佳作曲人」獎。
雖然《交工樂隊》首戰就取得巨大的反響與成就,但後續樂團內部卻因為對音樂有不同的理念和想像,歷經多次討論後,鼓手與貝斯手選擇分道揚鑣,部分團員解散後另組「好客樂團」。這件事情對林生祥打擊很大,生活蒙上一層憂鬱,也讓林生祥不想待在美濃,於是躲到大學就讀的北部,淡水瓦窯坑一帶。而與林生祥想法相近的鍾永豐則持續與林生祥聯絡,始終支持著他。
再次啟程
林生祥之後再組《生祥與瓦窯坑3》,其核心精神維持關懷的本色,運用歌詞描繪社會底層晦澀的情感變化以及內心渴望,曲風上也一改《交工樂隊》時期的激亢,以沉穩、內省的形式訴說故事。
例如專輯〈臨暗〉中同名的歌曲,便是敘述傍晚在都市打拼、下班的工人,因為孤獨而思念家鄉的口白作為歌詞。比起一般歌曲重複多次的主歌副歌,更像是一首寫給家裡的告白信,雖然沒有針對客家文化鉅細靡遺的形容,卻是講述整個時代縮影的故事。樂團中新加入的口琴手彭家熙使用簡單溫柔的旋律,塑造家裡的溫馨氛圍,使得遠在都市的人,能夠藉此紓發思鄉之情。
專輯〈臨暗〉一經推出同樣也成為當時臺灣音樂界的當紅炸子雞,一舉拿下第16屆金曲獎的最佳樂團、最佳作詞人及最佳客語流行音樂演唱專輯三項大獎。

九彎十八拐的歸屬
只是可惜的是,在獲得巨大成就後,卻突然宣布解散。據訪談中林生祥的說法,是因為團員的個人時間規劃無法配合當時準備的美國巡迴演出及後續行程,只好宣布解散《生祥與瓦窯坑3》。
後來林生祥再次組成《生祥與樂團》,發行過三張專輯,2006年的〈種樹〉、2009年的〈野生〉、2010年〈大地書房〉,團員的來來去去,卻總有人始終留下。長期與日本吉他手大竹研的良好合作經驗,讓大竹研成為林生祥的固定夥伴,隨著另一位日本人,貝斯手早川徹的加入,使林生祥的班底大致確定。
更在2012年時,因為桌球好友筆劃占卜的建議,把樂團名改成《生祥樂隊》,一路至今,團名再無更動。
《生祥樂隊》聲聲不息
在近20年音樂寫實的刻畫,幾乎所有專輯的核心意識,都是來自對鄉土的關懷,更讓筆者欽佩的是,林生祥的靈感都來自真實的體悟,並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作做。比起滿足文采的虛構,使用客語創作,更多的是「我手寫我口」的一致性展現,不假辭色、合於自然。對真實世界的描繪雕刻,如2013年《生祥樂隊》第一首專輯〈我庄〉,便是從各方面,如離鄉、農藥、傳統超市的沒落以及黑幫與地方政治描寫臺灣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
歌曲〈野蓮出庄〉,就敘述著莫蘭蒂颱風造成的美濃野蓮農害,使越南新嫁的新住民生計受到影響等細微描述;又如〈拜請保生大帝〉中反對中油五輕廠興建的環保抗爭運動。或許林生祥與鍾永豐並沒有意識到,這些歌曲都以藝術的形式,記錄著臺灣史的進行曲。
從「心」出發
2022年,《生祥樂隊》推出〈江湖卡夫卡〉,將創作目光回歸到自身,探討內心晦澀幽深之境,這也是以客家民謠曲風起家的林生祥新的挑戰,已經51歲卻仍要重新向「心」邁進,卻也是不落入窠臼的不二選擇;正如每個人,除了盡己之力保護、反哺鄉土,更要思考自己又該邁向何方,成就更大的故鄉。我想,這就是美濃客家創作者林生祥還未劃下句點的故事吧。

結尾
回顧主題,林生祥讓臺灣民族音樂,不再只是國族象徵,也跳脫閩南主體敘述。從美濃的社會運動出發,關懷農民與底層人民,堅持使用客語進行詞曲創作,讓音樂真正走進生活——成為客家族群的記憶與行動。
「什麼是臺灣民族」這個議題很龐大,並非是三言兩語便可道盡的,族群之間總有說不清,理還亂的關係。但爭論誰是「正統的臺灣人」重要嗎?綜觀臺灣近代史的歷程,除了原住民族,漢人之中本來就沒有最純正,最土生土長的臺灣人,祖先通通都是移民,僅有先來後到,多與寡的關係。
筆者以為歷史,並非僅為了用過去所發生的衝突與仇恨,侷限未來。同在屋簷下,就是一家人,原住民族新住民,閩南人也好,客家人也罷,在這片土地生活,為這片土地著想,就是臺灣人。
參考資料
2. 〈一切都好一切將好,即使是推著大石的薛西弗斯—專訪林生祥〉
7.〈野蓮出庄〉
8.〈觀音的故鄉〉
10.〈江湖卡夫卡〉
11. 〈林生祥出道20年──7座金曲獎也擦不亮的臨暗時刻〉
12. 〈北管加龐克林生祥用音樂書寫土地正義希望與堅持 – 傳藝online〉
13. 〈野戰錄音到金曲獎 生祥樂隊 林生祥X鍾永豐土地裡打磨詞曲唱出庄頭裡的真實〉
14. 〈瞧!這個人滾石頭的姿勢真是漂亮──林生祥《江湖卡夫卡》變形記〉
15.〈金曲音樂人林生祥:關於《臨暗》,我在淡水瓦窯坑的日子〉
16.〈向南行駛的夜行貨車——向《菊花夜行軍》專輯十五周年致敬〉